乐安昏睡了三天三夜，再次醒来，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了。
“水……”干裂的唇片颤动了下，乐安脑海中一片空白，只觉得喉咙干涩疼痛的要命。
病床旁，赵水水赶忙将温水递到她唇边，喝过水后，她的意识才逐渐恢复。
“感觉好些了没有？”兰如萍也在医院守了三天，她扶着乐安从床上坐起，疼惜的用手拨开她额前零乱的发丝。
“我没事，妈，对不起，让您担心了。”乐安温声说道，并回给兰如萍一个安慰的浅笑。
“你不用和我们说对不起，你只要对得起自己就行了。乐安，你可真够不要命的，难道你不知道心脏病是不能……你胆子还真大。”赵水水的语气有些冲，乐安回来的时候，颈间青紫的吻痕遮都遮不住。瞿若白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，她明明知道，还这么不爱惜自己。
乐安压低着头，小脸一阵红一阵白，羞怯的根本不敢还口。
“好了，水水，我知道你也是为乐安好，这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，你就少说两句。”兰如萍出声圆场，穿上外套准备离开。“我得先回去了，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爸……”乐安忧心的询问。
兰如萍自然明白她的意思，忙回道，“放心，我告诉你爸，这几天回乡探亲，他不会怀疑的。”
乐安点了点头，总算是安心了。
兰如萍走后，乐安拿起手机，迫不及待的翻看通话记录，然而，手机中却没有一个未接来电。一时间，乐安竟不知该庆幸，还是失望。
“别看了，兰雨嘉那疯女人的眼睛又恶化了，原本好像能维持半年，现在也就三四个月。瞿若白忙着安抚那疯女人，哪儿有时间理会你。”赵水水不冷不热的嘀咕了句。
乐安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落，身体软软的靠在床头，目光一片涣散，也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，亦或者，她什么都没想，她只是有点难过而已。
这一夜，乐安躺在床上，辗转反侧，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。
她披衣下床，独自一人站在窗前，任由着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。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，清晨就有孩子在院中嬉闹，还有子女推着生病的父母在楼下花园中散步。
乐安漫不经心的看着，最后，目光落在花园的回廊之中，兰雨嘉正一个人坐在那里晒太阳。
稍稍的迟疑后，乐安离开病房，乘坐电梯下楼，来到小花园中。她一步步的向兰雨嘉靠近，而雨嘉背对着她，或许是双目失明的缘故，她的耳力非常好，感觉到脚步声临近，立即警觉起来，“谁？”
乐安在她身前停住脚步，声音平淡如水，“兰雨嘉。”
“乔乐安？你，你要做什么？”兰雨嘉有些慌张的后退了一分，或许是坏事做多了，才会觉得别人也会来害她。
乐安不温不火的笑，在她身旁的位置上做了下来。微风掀起她及腰的长发，几缕发丝随风而动，平添一股空灵。
“我还能对你做什么？兰雨嘉，你想太多了。”
兰雨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，出口的话也刻薄了起来，“谅你也不敢对我怎样，如果我受到一丝伤害，若白是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乐安不以为意的笑，似乎只把她的话当成笑话来听。“是吗？那我倒是想看看，他会怎么不放过我。”
“你，你什么意思？”兰雨嘉突然又紧张起来，人在看不见的时候，多少会缺乏安全感。
乐安冷扫了眼她身后，淡淡开口，“现在，你身后就是水塘，水倒是不深，但将你没顶足够了，何况，现在可是冬天，寒水冰冷刺骨，我只要将你推下去，你说你活着上来的几率会有多大？”
乐安自然是在吓唬她，因为她身后的池塘连半米深都没有，何况，现在是冬天，里面的水早已经抽干了。
“你，你敢？若白不会放过你的。”兰雨嘉的声音都在不停发颤。
“若白？”乐安低媚一笑，“难道他没告诉过你，三天前，他还在我的床上，和我翻云覆雨，你凭什么认为，他会为了你而伤我。”
“你……”兰雨嘉死死的咬着唇，手掌紧握成拳，声音却哽咽在喉中。瞿若白曾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过，他爱的人是乐安。如今，她在这个女人面前，也不得不矮三分。但她还不至于被嫉妒冲昏头脑，只要稍稍用脑子一想，就知道乐安是在糊弄她，乔乐安再蠢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要她命。
“乔乐安，你究竟想怎样？”兰雨嘉不由得拔高了音量。
乐安温笑，目光幽幽的看向远方地平线，长久的沉默后，她的目光才重新回到兰雨嘉身上，默默的凝视着她那那双空洞的大眼。
刚刚，她不过是故意激怒兰雨嘉，让她闹熊成怒，让她忐忑害怕，她们的条件才好谈。
“兰雨嘉，我来找你，自然不是要伤害你，我只是想和你谈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兰雨嘉问。
“我可以让你重见光明。”乐安淡漠的说着，声音无波无澜。
兰雨嘉眉心蹙起，脸上满是疑惑。“我，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乐安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，容颜依旧苍白平静，她的声音温温的，好像在谈论着今天的天气一样，“我得了绝症，三个月之后就会死。我死后，可以将眼角膜给你。”‘
“你，你真的肯把眼角膜给我？”兰雨嘉迫不及待的发问。她生来就是嫉妒自私的人，她的第一反应，是她很快就能得到眼角膜，而丝毫不关心乐安的死活，或许，在她内心深处，甚至是恨不得乐安马上去死的。
“是。”乐安回答的很干脆。
但兰雨嘉是明白人，她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“那说说你的条件？”
“三个月内，你不能见若白。至于用什么理由，你自己想。”乐安的声音，淡漠而清冷。她与兰雨嘉交易的是她清澈的眼睛，而她却可以云淡风轻的谈着条件，语气甚至淡然的像说着稀松平常的事情。
“这……”兰雨嘉迟疑了。三个月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，她根本连一刻都不想离开若白，可是，她又迫切的想要乐安的眼角膜。
“怎么，做不到？看来，你宁愿当一辈子盲人，也不想离开若白。好吧，我尊重你。”乐安说罢，起身便要离开。
当然，意料之内，兰雨嘉的声音急切的从身后响起，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乐安温笑，但笑靥却丝毫不达眼底，反而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伤。她知道，兰雨嘉一定会答应的，因为，他和瞿若白还有一辈子的时间，而她只要他的三个月，只是短短的三个月而已。
“还有，关于我生病的事，我不喜欢瞿若白知道。而你，也应该明白，该怎么做才对你最好。”
兰雨嘉自然心知肚明，一但瞿若白知道了乐安的病情，那么，他一颗心都会扑在乐安身上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如此，两人算是达成了协议，可是，让乐安没想到的是，隔天，趁着赵水水不在的时候，兰丽居然拿着一份器官捐献协议书来让乐安签字。
乐安坐在病床上，随手翻看着那份详细的器官自愿捐赠协议，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，同时，心底还有一份说不出的苦涩。因为，将这份协议亲手交到她手中的人，居然是她的亲生母亲，想来还真是讽刺。
“乐安，我昨天已经听雨嘉说了你的事，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女孩，只是，老天不公啊。”兰丽叹息的说道。
乐安抬眸看着她，微微湿润的眸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，“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公平的。阿姨，如果，用你女儿的命来换我的命，你愿意吗？”
兰丽愣住了，她没想到乐安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作为母亲，她自然是有私心的，有谁愿意用自己女儿的命去换一个不相干人的命。虽然，面前的这个女孩是她的外甥女，也是有血缘的，可是，她们并没有感情，可以说，她们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而已。
兰丽的沉默早在乐安意料之内，她唇角扬起一丝冷讽的笑，她本就没打算让她回答，因为，答案早已在她心里，只是，太过残酷而已。
乐安冷笑着，从兰丽手中接过原子笔，在协议书的最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她乔乐安承诺的事，就一定会兑现，其实，根本没有必要写这份协议，这种冰冷无情的东西，只会更伤人心而已。
但她们一定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她无所谓，奉陪便是。
乐安将协议丢给兰丽，然后侧身躺倒在床上。然而，兰丽并没有离开，反而在病床边坐了下来。她看着乐安轻轻的叹息，这样年轻的女孩，就要面临可怕的死亡，的确是有些让人心疼的。
“乐安，你心脏不好，最好还是不要左侧卧，会压到心脏的。”
乐安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，身为医生，这点常识她自然是懂的，可兰丽就坐在右边，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，只能背对着她，选择逃避。
而兰丽讨了个没趣，倒也不恼，将拎着的保温桶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，“乐安，你要休息，我就不打扰你了。我亲手做了点儿汤给你，红枣莲子，补血补气的，等你睡醒了再喝。”
乐安躺在床上，仍一动不动。然后，便听到病房门一开一合，兰丽离开了。
她从病床上坐起，拿过放在一旁的保温杯，打开盖子，汤还是温热的，散发出红枣与莲子的淡淡馨香。乐安拿起勺子，将汤一勺勺送入口中，汤很甜，可是喝到胃里，滋味却是苦的，乐安一边喝着汤，一边落泪。
这是她有生以来，第一次喝到母亲亲手做的汤，可是，兰丽送汤来的目的，却是为了感谢她将眼角膜捐给了兰雨嘉。
“乐安，开饭了。”赵水水推门而入，手中还拎着食盒。而此时，乐安正坐在床上，边哭边喝汤。赵水水一愣，问道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乐安抹掉脸上的泪，将保温桶放到一旁。
“哪儿来的汤？”赵水水不解的询问。
乐安情绪不温不火，如实回答，“兰丽送来的。”
“她？她送的东西你也敢喝，也不怕她下毒毒死你。”赵水水冷嘲热讽了句。
乐安微低了下头，思索再三，还是决定将捐献角膜的事告诉赵水水。“她送汤过来，是想感谢我，因为，我答应死后将眼角膜捐给兰雨嘉。”
啪的一声，赵水水手中食盒滑落在地，盒中香喷喷的饭菜与热汤溅了一地。“你说什么？乔乐安，你将刚刚的话再给我说一遍？”赵水水拔高了音量，几乎是用吼的。
乐安眼角挂着泪，而容颜淡漠，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，“水水，你难道忘了吗，我们毕业的时候就签署过遗体捐赠书了，人死后灰飞烟灭，与其将尸体烧掉，为什么不留给那些需要的人。”
她们刚刚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，还是半大的孩子，意气风发，大有一股要为医学事业奉献终身的冲劲，当时医院号召签署死后遗体捐赠书，多数毕业生都签了，她和赵水水自然也不例外。
“乐安，你别给我偷换概念！”赵水水恼怒的吼着，“你要为医学事业献身，没人拦着你，你捐给阿猫阿狗都行，凭什么捐给兰雨嘉！”
“既然捐给谁都无所谓，为什么不能是兰雨嘉呢。”乐安随口反驳。
赵水水气的不轻，眼泪都要逼出来了。这些日子，她四处联系全国的各大医院，器官捐赠的网站也登兰了乐安的名字，她一直在努力着，可是，乐安自己却在自暴自弃。
赵水水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，低头开始抹眼泪，“昨天，我去了一趟中心医院，那里内科的一个主治医生是我们原来的师兄，他有个病人即将死亡，和你差不多年纪，血型也匹配，我和家属谈了一整天，求也求了，价格也任由着他们开，就差给他们下跪了，可家属的反应很强烈，说什么都不同意，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，我是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，最后被拔了管子……乐安，我知道，想要等到一颗心脏，别说三个月，就算三年也不够，可是，就算希望渺茫，我也不想放弃，因为，如果放弃了，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。”
她握住乐安冰凉的手，近乎哀求，“乐安，我真的不想放弃，求求你也别放弃，好不好？”
乐安含笑看着她，泪珠却一颗接着一颗，无声的滴落在赵水水手背，“水水，我不是想放弃，只是，我不敢抱有希望，几乎为零的希望，注定是绝望。”
赵水水哭的厉害，嗓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。
乐安冰凉的小手，轻柔的抹掉她脸上的泪，出口的声音微微的发颤着，“水水，其实，我真的很害怕，我很怕死，怕到每晚都不敢睡觉，我怕眼睛合起来之后，第二天就再也无法睁开了……”
“乐安，别说了。”赵水水不忍心再听下去。
可是，乐安仍在断断续续说着，清澈的明眸，在泪水的洗涤下更显明亮璀璨，“水水，我们必须尊重科学，人死如灯灭，是没有灵魂和轮回的。我将眼角膜捐献给兰雨嘉，不是为了她，而是为了我自己，我希望，在我死后，还可以看到最心爱的人。”
在她死后，还能看到最爱的人，还能静静的守护着他们，无论是若白，还是妈妈，乐安就得，这也是一种幸福。
乐安紧紧的握住赵水水的手，神情凝重的恳求，“水水，这是我最后的心愿，你一定要答应我，好不好？”
赵水水紧咬着牙关，点了点头。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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