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年夜饭吃得挺久，四个人也算有说有笑，等最后一个人放下筷子才算停止，陈池还想抢着洗碗，被唐宋一把拦住了。
“哎哎哎，好了啊，今天让你做点事已经可以了，怎么连洗碗都抢着做，这件事过年一直都是给你梁叔做的，”唐宋拍拍梁修文的肩膀，又说，“走吧走吧，咱们看春晚去。”
那边梁修文已经收拾碗筷抬进厨房里了，陈池只好跟着唐宋梁舟到了客厅沙发。
还没到八点，电视上打开一片红，一边播着各地的过年风俗，一边数着春晚倒计时。
陈池对这个场面明显有点稀奇，他甚至没有看过一场完整的春晚，对它的印象只有旁人口中一年比一年无聊。他十八岁以前的春节是一场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酒会，饭局，聚会，他要被带着和认识的，不认识的人说话。
新年，对陈池来说从来就不是家人团聚的大日子，只是他父母一个正好能合理交际，扩大所谓圈子的好日子。
没人给他发过压岁钱，也没有真心实意地和他说过新年快乐，每一个新年他在来来往往人群里都觉得无聊又令人反胃。
等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，他又把这一天当做普通的一天吧，他连电视都不会打开，手机里也没几个人会给他发新年快乐。他会在这几天睡很多觉，断断续续的，没事可干，煮点面条、速冻饺子，心情不错就炒个饭，吃饱了就躺着发呆，发着呆就会满满睡着，他会做梦，都是以往的日子，像碎片一样，出现在他的梦里。
他大学所在的城市大年三十总是会放烟花，陈池会被烟火的动静吵醒，于是他会裹着被子，拉开窗帘，借着出租屋里那个不大的蓝色窗户看一会烟花，那可能是他离新年和春节最近的一刻。
等伴随着烟火落幕，随之而来的是人声吵闹，好像每一户都出声辞旧迎新，而陈池只是又拉上窗帘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，阻隔掉外面的吵闹，继续自己质量不太好的睡眠。
现在的他，坐在温暖的室内，灯光明亮，电视开着不大不小的音量播着春晚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还有零食，耳边是唐宋和梁舟交谈声，放松，惬意，这是他第一次过春节。
也许是饭桌上喝的那几杯酒，让陈池甚至有些神志不清，他看着春晚，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有趣。
陈池手撑在沙发扶手上，头靠在手上，专注地看着电视，梁修文这时候已经把碗全部洗干净，也到了沙发上坐着。
其实春晚也没那么有趣，但这也算他们家传统了，一定会看，要不然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，无聊就无聊吧，自己人聊两句不就有趣了。
梁修文来了之后，唐宋和梁舟本来就聊的不错的局面变得更热闹了，连带着陈池也跟着聊了起来，他话不算多，也总能插上几句。
他们四个人，看着春晚聊着天，陈池完全不像一个昨天刚刚来到的客人，竟然顺利的融入进去。
不知不觉，竟然要零点了。
节目正好结束，几个主持人走到台前开始念台本，窗外的烟花比零点还快一点，提前燃了起来，声音很大，已经盖住了电视的声音。
梁舟把电视声音开到了最大，能听到一点，这时候唐宋和梁修文已经起身要去厨房煮宵夜来吃。
梁舟拿着电视遥控好像没什么反应，反而是陈池说：“叔叔阿姨不用了吧……”
“哎，这个要的要的，马上新年了，咱们煮点饺子吃。”没等陈池说什么，两个人已经进了厨房。
陈池只好作罢，他转头看向梁舟，却发现人一动不动。
陈池凑近了些看，才发现人捏着遥控器，眼睛虚虚闭着，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。
陈池看了觉得好笑，想着应该是刚刚饭桌上那两杯酒，梁舟酒量浅，喝醉了就想睡觉，连外面放烟花这么大动静都能睡着，看来是真困了。
他干脆坐到梁舟旁边，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拿出来，注意着厨房的动静，凑过去，把梁舟的头轻轻扶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。
饺子煮得快，没过多久，陈池看着厨房里的唐宋和梁修文要端着饺子出来了，他轻轻摇了下梁舟，轻声说：“梁舟，小舟，醒醒，吃饺子了。”
梁舟的睫毛颤动，他慢吞吞地睁开眼，抬头找着讲他唤醒的声源。
一抬眼就和垂下眼专注看他的陈池对上了，陈池的眼睛很漂亮，琥珀一样的颜色，在灯下看着他更显得专注，梁舟眨眨眼，一时间竟然移不开视线。
陈池看着梁舟的表情笑了，他的眼睛泛着一层亮的光，他伸出手把梁舟推起来坐正，又低声说：“小舟，吃饺子了。”
“船船，陈池，过来吃饺子了。”与陈池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梁修文的声音。
梁舟这才彻底清醒，应了一声，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，快步走去餐桌。
陈池跟在他后面，脸上挂着笑，拉开梁舟旁边的凳子坐下了。
“喏，快趁热吃了，吃了饺子就是真的新年到了。新的一年，平平安安，开开心心的。”唐宋把饺子摆好，说了点吉利话。
“哎，梁舟怎么脸那么红，怎么了？家里空调开太高了？”唐宋坐下才发现面前的梁舟脸还挺红。
“啊？……刚刚不小心靠沙发睡着了，可能闷到了……”梁舟结结巴巴开口。
唐宋不太在意，只说：“困了？那快吃了回去睡觉吧，今天你和陈池都帮忙，累到了吧。”
陈池和梁舟纷纷摇头表示还好。
一旁的梁修文则是看了一眼陈池，没说什么。
等吃完这份饺子，这个新年才算结束，四个人依次吃完，自己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之后，陈池就跟着梁舟进了房间。
刚吃了东西，胃里撑着，梁舟之前的睡意都消失了，他睡不着，一时间也不知道干什么，手里的手机倒是自从零点过去之后就响个不停。
梁舟看着和他一起进房间的陈池，明明是自己的房间，一时间竟然有些局促。他看看陈池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，似乎在纠结先招待陈池这位客人，还是先回短信。
陈池看出他的局促，冲他手机扬了扬下巴：“你先回消息吧，我去洗漱一下。”说完便拿着睡衣去了浴室，手机随意地丢在床上。
梁舟看着他把浴室门关上，这才埋下头开始回一条条群发的，单独发给他的新年祝福信息。
他不喜欢群发这类消息，每次都是他给别人回过去，不管是那种单独发给他的，还是那种模板群发的，梁舟都认认真真地敲下每一个字给对面回过去。
等全部回完，梁舟听着浴室的动静，估计陈池也要出来了，他回消息的过程中一直注意着陈池丢在床上的手机，没有声响，信号灯也没闪过。
大概是因为没人给他发祝福消息。梁舟犹豫着，翻出陈池的微信，在对话框里敲下新年快乐，却迟迟没有发送。
等浴室门打开，陈池走了过来，他才按下发送，自己拿着睡衣急急忙忙钻进浴室。
陈池还有些惊讶，以为他是着急上厕所，没怎么在意，走到床边，弯腰拿起自己的手机，一点开就是梁舟给他发的消息陈池把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，又转头看着那紧闭的浴室门，最后把那条消息记录，顺手丢进了网盘。
梁舟洗漱出来之后，陈池已经躺在床上了，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枕头上有个口袋，他看看陈池，又看看口袋，走过去拿起来。
“……是你送我的吗？”
陈池嗯了一声：“新年礼物。”
梁舟把东西拆开，发现是条棕色的围巾，他拿着柔软的织物，开口说：“……你不用给我礼物的，我……我也没给你准备。”
陈池抬头和他对视，说：“你已经给我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你请我来你家过年，已经是最好的新年礼物了。”
梁舟有些不太适应陈池现在这种直来直去的讲话方式，他结结巴巴哦了一声，又说了句谢谢，把围巾挂进衣柜里，便钻进自己的被子里背对着陈池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，梁舟说：“要睡觉了吗？要不要关灯？”
陈池说了声好，放下手机，梁舟抬手按下床边的按钮，一时间房间被黑暗和安静所充斥。
陈池转身朝向梁舟那边，盯着梁舟露出的后脑勺看了许久，他突然伸手从自己的被子底下，伸到梁舟的被子里，想找梁舟的手，期间碰到了梁舟的腰。
梁舟弹了一下，转过头震惊地看陈池，压低了声音说：“你干嘛？！”
趁着梁舟说话，陈池已经找到梁舟的手了，他默不作声的用力握上去，又分开的指缝插\/进\/去，与梁舟十指相扣。
黑暗里梁舟脸和脖子红了一片，他想挣脱陈池的手，但陈池很用力，一时间竟然分不开：“陈池，你干，干什么……”
这时候陈池又突然凑过来，梁舟被吓得猛地闭了眼睛，转头回去。
陈池便隔着两床被子，虚虚地抱住他，慢慢开口说：“梁舟，谢谢你。”
梁舟被他的动作搞得心跳飙升，耳边除了陈池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心跳声，一时间，他只能拼命稳住自己的呼吸，分不出精力来说话。
陈池见他没回答，继续往下说着：“……这还是我第一次过年。”
梁舟眨眨眼，仔细听着他说话。
黑暗的房间里，只有陈池的声音轻轻浮动着：“每次过年，我父母都要开很多酒会宴会，从大年三十一直到初三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每次都要和不同的人说话，从下午就开始，一直到凌晨，每次都好累。”
“但我爸妈似乎不在意我，他们只是把我推出去，让我做一个可以炫耀的资本，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儿子。你知道我是多久开始喝酒的吗，我第一次喝酒才十三岁，因为要帮忙‘应酬’。”
梁舟没说话，只是微微收紧和陈池十指相扣的那只手，让他们扣得更紧。
“我每次都好累，但每次都没人问问我‘陈池，你累不累啊’，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吃年夜饭，第一次看春晚，第一次收到压岁钱，第一次……今天太多第一次了。”
“梁舟，谢谢你，我今天真的很开心。”
梁舟张开嘴，不知说什么，只干干巴巴地说：“……陈池。”
陈池笑了一下，他埋头亲了一口梁舟从发间里露出的耳尖，梁舟被他动作弄得缩了下脖子。
陈池慢慢把扣住梁舟的手缩回来，轻声说：“睡觉吧，晚安，祝你新年快乐。”
留下梁舟，在黑暗里睁着眼，那只刚刚和陈池相扣的手虚虚收着，像是在确认陈池手里的温度。
他眨了眨眼，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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